
作者:余学敏 广东方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广东省律师协会强制执行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佛山市律协不良资产与强制执行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 来源:无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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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圈流传这么一句话“执行个人靠拘留、执行公司靠诉讼”,这句话高度概括当下办理单个执行案件的总体思路及倾向,但表述宽泛,难以直接落地指导实操。疑难执行案件各有各的堵点,笔者现结合多年一线办案经验,谈谈疑难执行案件的办理思路。
01执行调查:范围要宽、挖掘要细、手段多元、目的要明
执行调查是办理执行案件的根基,不能只依赖法院网络查控系统。很多案件陷入终本,根源就在于调查浮于表面,线索挖掘不充分。调查工作要做到范围够宽、深度够足、手段多元,时刻锚定调查最终目的。
(一)调查范围要够宽
不能仅盯着被执行人名下的直接财产,要向外延伸做关联调查。以WJ案(案件终本8年后,客户终于收获了近千万和解赔偿金)为参考,我们调取企业内档、执行卷宗、不动产交易档案,调取关键交易时段银行流水;通过初查锁定核心责任人,再延伸核查其及关联方的人口、婚姻户籍、对外投资信息,通过多份材料交叉比对,厘清人员、资产的关联关系,发现被执行人的夫妻股东在诉讼期间与案外人恶意串通转让公司价值千万厂房的事实,为后续衍生诉讼铺垫坚实的证据基础。
SLB案件中,我们前后出具20份+调查令,分批拓展财产调查边界,把调查触角延伸至关联人物、关联公司的间接财产线索。
疑难执行的财产,大量藏匿在第三方名下。办案视野不能局限于判决列明的被执行人。
(二)调查深度要够足
单就银行流水这一核心调查事项来说,银行及各类资金账户,是财产藏匿的核心阵地。如今被执行人规避执行的手段日趋成熟,仅查基本户远远不够,需要足够深入细致。在《被执行人银行流水深度拆解与执行突破指南》一文中,笔者仔细盘点了除基本户以外的其他应关注的账户信息:
基本户+一般户:资金往来的主干道
新开立账户:诉讼执行期间新开,多半另有目的
已注销账户:销户≠销证据,反而藏关键痕迹
现代钱包:微信、支付宝、第三方支付账户
信用卡账户:易被忽视的套现与流转渠道
特殊账户:易被忽略的财产藏匿点
拿到流水不是终点,重点是拆解交易对手、金额、备注、交易时间,反向挖掘未被系统覆盖的账户、不动产、对外投资、到期债权等新线索。
(三)调查手段多元
除了常规的查询手段,债权人还应根据被执行人的职业、行业和经营模式进行画像,开展有针对性的调查。综合运用公开信息检索、法院调查、律师调查令、现场走访等方式,对住所、经营场所、关联企业、上下游交易和实际经营情况进行交叉核查。
对于拆迁补偿、政府补贴、行政许可、工程项目等特定线索,可以依法申请政府信息公开或者向有关部门查询;发现确有行政违法线索的,可以依法向主管部门反映。各种调查手段应当相互补充、相互印证,避免因调查渠道单一而遗漏关键的财产和关联关系线索。
(四)牢记调查的终极目的:查人找物,指向可落地措施
调查工作艰辛繁琐,调取一大堆材料不等于完成任务。每一条线索、每一份调取回来的证据,都要思考它能对应什么执行动作:
是否属于可以直接查封、处置、参与分配的财产?
是否能够证明财产被转移、隐匿,可以提起撤销权、代位权、股东责任等衍生诉讼?
是否可以固定拒不执行的证据,支撑司法拘留、拒执罪控告?
脱离执行措施的调查,只是无效材料堆砌。
02办理疑难执行,首先要吃透规则,才能更好地运用规则
执行法院有哪些调查权限、各类强制措施适用的前提、变更追加的法定情形、执行异议复议等执行规则,做到心中有数。
吃透规则,不是简单记住法条,也不只是研究存在争议或者需要验证的问题。要围绕我方目标建立完整的规则体系:哪些财产可以直接执行,哪些主体可以在执行程序中变更、追加,哪些责任必须另行诉讼;谁有权启动程序,应当向哪个法院提出,需要达到什么证据标准;对方可能提出何种异议,我方又有什么救济途径。只有把实体责任、执行程序、救济程序、期限和清偿顺位连接起来,才能把一条财产线索转化为真正可执行的方案。
以到期债权为例,这是执行实务高频难点。广东省高院2026年7月出台《执行到期债权常见问题解答》,为到期债权线索的核查、冻结、处置分配提供操作指引。同时,我们也要区分路径,权衡选择冻结到期债权,还是直接提起代位权诉讼,不同路径时间成本风险不同、各有利弊,笔者在《冻结债权VS代位权诉讼:债权人如何选择最优路径?》一文中做了更深入的思考。
但执行规则部分条文较为原则,各地司法实践存在差异,律师不能机械套用法条,要懂得充分利用救济程序为当事人争取利益。
疑难执行,既要严守法律框架,又不能被惯性实务做法束缚,专业之外,灵活应变尤为重要。
03突破执行困境:摒弃单一手段,民刑行多措施组合发力
执行圈常说“执行个人靠拘留,执行公司靠诉讼”,但单一手段往往很难啃下疑难案件。
针对自然人被执行人,不要迷信拘留、拒执罪能够一招制敌。司法拘留、拒执追责都有严格的适用条件,启动和推进存在相当的难度;即便顺利启动强制措施,也未必直接带来回款。一部分被执行人确实无财产;另一部分有支付能力的被执行人,会算经济账,宁愿承担拘留等后果,也不愿一次性拿出大额款项。
同时,拘留、拒执追责还要注意与财产调查、执行推进之间的衔接。如果采取拘留后没有继续深挖财产,案件仍可能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本;移送拒执后,如果刑事程序推进不畅,执行程序又因此放缓,也可能出现“两头落空”。因此,拘留和拒执追责更适合作为整体执行方案中的一环,而不能代替持续的查人找物和财产控制。
针对公司被执行人,也不要指望单纯依靠衍生诉讼解决全部问题。撤销权、代位权、股东出资责任、公司人格否认、怠于清算责任诉讼,已是执行律师的常规武器,但这类诉讼痛点突出:证据调取难度大,关键事实往往掌握在对方手中,诉讼周期长,败诉风险客观存在;多类责任叠加时,诉讼方案如何设计,是否合并起诉、如何设置主位和备位请求,对律师的专业能力都是考验。即便拿到胜诉判决,如果没有提前保全责任人财产,又会落入新一轮执行难。加之现在很多债务人会处心积虑搭建“资产防火墙”,进一步抬高衍生诉讼难度。
因此,疑难执行首先还是要判断案件究竟“堵”在哪里:是没有发现财产,还是财产已经发现但难以控制、处置;是原有责任主体缺乏偿债能力,需要向股东、实际控制人等主体延伸,还是被执行人有履行能力,却通过隐匿、转移财产等方式抗拒执行。找准堵点,才能决定以哪一种措施为主、哪些措施协同推进。
另,被执行人规避执行的手法也在不断迭代。办理疑难案件更多时候需要民事执行、衍生诉讼、刑事追责,乃至必要的行政程序协同推进。不同措施不是简单堆砌,而应当围绕同一案件目标相互配合:能控制的财产及时控制,需要扩张的责任主体及时依法追究,有拒执行为的及时固定证据、依法追责,在此基础上形成持续、真实的履行压力,促使被执行人重新评估抗拒执行的成本,回到履行或者和解的轨道。
核心逻辑:不是寄希望于某一个程序一击制胜,而是先找准案件堵点,确定主攻方向,再通过多种合法手段协同发力、形成合力,最终实现债权。
04影响案件办理的因素: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最为关键
疑难案件能不能办出结果,除律师专业能力外,天时、地利、人和三个要素至关重要,其中人和权重最高。
(一)天时:看懂司法政策,把握时间窗口
宏观层面,司法政策处在动态变化。早年攻坚执行难阶段与当前善意文明执行背景下,债权人维权环境有明显变化:调查令签发难度提升、唯一住房处置限制增多、共有财产执行前置析产、股东责任追究路径及标准收紧等,客观抬高债权人维权成本。
微观层面,要抓准办案时间窗口:最好是被执行人还没有完成资产转移布局;其次是案件终本多年,但发现被执行人有重新经营、财产复苏迹象。同时严守各类除斥期间,撤销权行使、追究股东出资责任(把握在先查封、受偿顺位),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拖延。
(二)地利:善用执行管辖,优选能动的执行法院
多被告、多财产分散的案件,往往存在多个可选管辖执行法院。同等条件下,优先选择执行力度大、主观能动性更强的法院,案件推进效果会截然不同。
(三)人和:客户、律师、外围线索来源三方合力
人和包含三层含义:
第一,来自客户的信任与理解,是执行律师攻坚克难最大底气。执行案件周期漫长,过程反复曲折。遇到瓶颈,客户少一点质疑责难,多一点信息、资源上的协助,律师才能放开手脚去尝试各类方案。
第二,对律师自身,越是被信任,越要投入;越愿意深挖折腾,越容易捕捉到案件转机。
客户与律师的良性关系:越信任,越努力;越努力,越幸运。
第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外部力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实务中,配偶、离异亲属、内部员工、合作对手,常常掌握被执行人转移财产的一手信息。 很多关键线索,不是法院系统查出来,而是来自外部知情人。善于团结、引导外围知情人,会显著提升案件突破概率。
小 结
疑难执行案件,没有万能公式。从扎实的多维调查起步,熟练运用执行规则,不拘泥单一手段,民刑行多线组合施压,兼顾天时地利,充分调动各方力量,才更有机会把纸上的生效裁判,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回款。